
1619年四月,辽东阿布达里冈的山风裹挟着血腥气息。一位六十一岁的老将身披三层重甲,脸上半张脸已被削去,血肉模糊中仍瞪着一只怒目,手中那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仍在挥舞。他的周围,后金骑兵的尸骸堆积如山。这位老将,就是被誉为“晚明第一猛将”的刘綎。而这一天,是大明王朝国运转折的日子。

刘綎,字省吾,江西南昌人,出身将门世家。他的父亲刘显是与戚继光、俞大猷齐名的抗倭名将,官至都督同知。十五岁那年,刘綎就随父亲征讨盘踞川南的九丝蛮。九丝城四面据险,易守难攻。九月九日正值僰人“赛神节”,刘綎亲率数百精兵从悬崖峭壁攀援而上,如神兵天降般杀入城中。他一马当先,手刃蛮人首领阿大。此战过后,称雄西南两千余年的僰人部落从此消失在历史长河中,只留下悬崖上的悬棺供后人凭吊。少年一战成名,刘綎从此开启了他四十余年的戎马生涯。
刘綎最令人称奇的,是他那惊人的膂力。他使用的镔铁大刀重达一百二十斤,在马上轮转如飞,因此得了个“刘大刀”的绰号。除了大刀,他还精通袖箭等暗器,曾对人说天下擅长此道者,只有父亲、自己和弟弟三人。更难得的是,刘綎并不排斥火器。听说琉球国有个善于制造火器的匠人,他不惜重金将其挖到军中,组建了火炮队和火枪队,冠绝一时。
万历十年(1582年),缅甸东吁王朝入侵云南永昌、腾越。缅军出动象兵数十万,在边境烧杀抢掠。第二年,刘綎被任命为游击将军,开赴腾冲前线。当时有个叫岳凤的江西商人,勾结缅军为虎作伥。刘綎大军压境,岳凤吓得让妻儿出城投降。刘綎将计就计,以护送眷属为名,派兵直插岳凤的老巢。岳凤四面被围,只得亲自出降。随后刘綎乘胜追击,一路攻占蛮莫,招抚孟养,生擒敌首,直捣缅甸境内的阿瓦城。这一战,不仅彻底解除了云南边患,还让缅甸俯首称臣。明廷为此在西南增设了多个宣抚司和安抚司,刘綎因功升任副总兵。

万历二十年(1592年),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入侵朝鲜,明廷派兵援朝。刘綎主动请缨,率五千川军奔赴朝鲜战场。入朝之初,刘綎就展现了他善于用兵的才能。他结合川军特点,创建了一种车阵——行军时骑兵护卫两翼,车兵在前,步兵在后;遇敌时车兵围成圆圈作为掩体,火枪火炮在内射击;待敌军被杀伤大半,骑兵出击收割,步兵最后收尾。这种战法在朝鲜战场上大放异彩。刘綎在朝鲜最传奇的一幕,是他曾假扮士兵混入使团,亲赴日军军营侦察敌情。此事后来被日军主将小西行长得知,吓得再也不敢与刘綎谈判。
万历二十五年(1597年),倭乱再起,刘綎再度援朝。他率军攻破数座敌营,并设下诱捕之计,差点生擒小西行长。朝鲜君臣称赞道:“窃闻中朝诸将中,勇气善用兵,推刘綎第一”。倭寇闻听“刘綎”二字,肝胆俱裂。从朝鲜凯旋后,刘綎又转战西南,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,攻克险要的娄山关,歼灭叛军数万。可以说,万历年间明帝国的几场大规模战事——缅寇之乱、播州之乱、倭寇之乱,刘綎都参与其中,且战功赫赫。他以一柄大刀,为大明的四境安宁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万历四十六年(1618年),辽东后金努尔哈赤起兵反明,攻陷抚顺。消息传来,朝野震动。万历皇帝急召天下名将,刘綎被重新起用,授左府佥书,不久升任总兵官。次年二月,明廷任命兵部侍郎杨镐为辽东经略,调集全国兵马约九万,加上朝鲜和叶赫部援军,总兵力约十一万,兵分四路,分进合击,目标直指后金都城赫图阿拉。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萨尔浒之战。刘綎率领东路大军,麾下有一万明军加上一万三千朝鲜军,号称四万。

然而出征之前,刘綎就隐约察觉到了凶险。他与主帅杨镐素来不和,此番杨镐分给他的东路不仅兵力最少,而且道路最艰险——重山叠岭,沟壑纵横。手下将领劝他:“东路兵甚孤,何不请兵?”刘綎苦笑:“杨镐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。”但他并无怨言,只说了四个字:“必要致死。”更糟糕的是,刘綎赖以成名的川军主力尚未抵达,他只能带着临时拼凑的部队匆匆上路。行军路上,刘綎还连克牛毛、马家两座敌营,表现依旧骁勇。但他不知道,西路的杜松军已在萨尔浒全军覆没,北路的马林军也已被击溃。他成了真正的孤军。
三月,刘綎率军抵达阿布达里冈。这里地形险要,后金四大贝勒——代善、阿敏、莽古尔泰、皇太极,早已率数万大军设下埋伏。当刘綎进入伏击圈时,后金军突然从高坡上冲下,将明军团团包围。面对四面涌来的敌人,六十一岁的老将军毫无惧色。他身披三层重甲,跃马横刀,冲入敌阵。那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,所过之处,后金骑兵纷纷落马。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傍晚。刘綎左臂中箭,他咬断箭杆,继续厮杀。右臂又中一箭,鲜血染红了战袍,但他仿佛浑然不觉,反而愈发勇猛。
身边的将士越战越少,但刘綎仍在敌阵中左冲右突。突然,一柄刀劈面而来,他躲闪不及,半张脸被削去。血肉模糊中,他仅剩的一只眼睛依然圆睁,瞪着眼前的敌人。他仍在战斗。史书记载了这悲壮的一幕:“綎中流矢,伤左臂。又战,复伤右臂。綎犹鏖战不已。自巳至酉,内外断绝。綎面中一刀,截去半颊,犹左右冲突,手歼数十人而死。”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,整整八个时辰,身负重伤、半脸被削的老将军,亲手斩杀数十名敌军,直至力竭倒下。倒下时,三层重甲已被鲜血浸透。明军全军覆没,但这一战,后金仅损失五千余人,其中大半为刘綎所部斩杀。

在刘綎血战至死的同时,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始终不离不弃——他的养子刘招孙。刘招孙,韶州府翁源县人,是刘綎收养的义子。史载他“最骁勇”,武艺高强。萨尔浒之战中,他一直护卫在刘綎身边。当刘綎倒下后,刘招孙没有选择独自逃生。他冲上前去,抢夺义父的尸体,奋力突出重围。关于他的壮举,不同的史料有着不尽相同的记载。《山中闻见录》写道:“义儿刘招孙负綎尸,挥刀突击,杀数十人亦被杀。”他背着刘綎的尸体,一边挥刀一边突围,连杀数十人后,终因寡不敌众而战死。《明史》的记载稍简,却同样悲壮:“养子刘招孙者,最骁勇,突围,手格杀数人,亦死。”无论细节如何,结局只有一个:养子试图夺回义父的尸体,徒手击倒数名围困的清兵,夺得尸体和战马,把刘綎放在马上试图突围。但后金骑兵紧追不舍,乱箭齐发,刘招孙最终被射杀,还被割去了头颅。父子二人,同日战死于萨尔浒战场。
刘綎战死的消息传到北京,万历皇帝“伤悼,赠少保”。清修《明史》称他:“勇略冠诸将,劳最多,其后死亦最烈”。乾隆皇帝后来评价刘綎:“勋劳特著,胆略素优,奋勇争先,捐躯最烈”,追谥“忠壮”。
有趣的是,刘綎在数百里之外的台湾,同样被奉为神明。台湾彰化县鹿港镇有座威灵庙,建于清康熙年间,主祀的神祇正是刘綎。庙宇由当年随施琅收复台湾的黄氏家族所建,世代供奉这位“大将爷”。在他们眼中,刘綎抗倭平缅、力战清军,是值得世代敬奉的民族英雄。

萨尔浒之战后,明军在辽东彻底丧失了主动权,后金则由守转攻。四年后,努尔哈赤迁都沈阳;二十五年后,他的子孙入主中原。
刘綎的死,被后人视为一个时代的终结。有人感叹他生不逢时,六十一岁高龄还要出征辽东;有人责备他轻敌冒进,中了后金的埋伏。但更多人在意的,是他最后一战的悲壮——身中七箭,半脸被削,仍左右冲突,手歼数十人。
刘綎或许算不上完美的将领。他贪财,治军不严,时有兵士扰民。但在国难当头之际,他没有退缩,而是抱着必死之心走上战场。萨尔浒的寒风掠过阿布达里冈,吹散了明军的旌旗,却吹不走那段血染的记忆。四百多年后,我们依然能从中读到两个字——忠烈。
新宝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